我离开酒店,开车再次来到希斯别墅——弗兰克·帕里斯和妹妹乔安娜·威廉姆斯共同继承的遗产。这一次没有人修缮房屋了。我走到大门外,按下门铃,直到有人开门。马丁·威廉姆斯站在门口看着我,还穿着和上次一样的蓝色连体工装。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锤子,以一种令人不悦的方式提醒着我此番前来的目的——我说的不仅是再次登门的目的,更是千里迢迢来到萨福克郡的原因。他看起来确实是那种工作之余喜欢在家里东敲敲西搞搞的男人。
“苏珊!”他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,或许是两者皆有,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融合在一起,“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。”
我琢磨着他是否知道上次离开前,他太太对我说的话。
“再次登门打扰,十分抱歉,马丁。我很快就要离开英国了,可有几件事还需要确认。如果方便的话,我想跟你谈谈,最多五到十分钟,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。”
“快请进。”他说,然后又笑眯眯地补充道,“不过乔安娜或许不太乐意见到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上次来访时她已经表达得很明确了。”
“这不是针对你本人,苏珊。只是她和弗兰克关系不算太好,她不想再提过去的事。”
“谁又不是呢?”我咕哝了一句,他估计没听见。
马丁领着我走进厨房,乔安娜正在做饭,拿着一只大勺子在碗里搅动着。听见声响,她转过头来,脸上刚扬起的一抹笑意在看清来者后立刻消失殆尽。“你来干什么?”她冷冷地问,连假装的客气也没有了——红茶、薄荷茶或者别的饮料当然也别想了。
“我的来意非常简单。”我坐了下来,仿佛在宣告主权,也暗自希望这种强势的姿态可以唬住他们,不要太快把我赶出去,“上次我来的时候,你们告诉我的话里有两件事是假的。”我开门见山地说。乔安娜看我的表情让我确信,这场谈话必须尽可能快、准、狠。“首先,你们说弗兰克·帕里斯想让你们投资他的新公司,但后来我却查到,他其实是来收回自己那一半遗产的,也就是房子一半的价值——二位现在住的房子。他打算强迫你们卖掉它。”
“关你屁事!”乔安娜挥舞着手里的木勺,仿佛那是一件武器,我很庆幸自己来的时候她不是在切肉,“你没有任何权利来我家,我们也不需要跟你谈。如果你再不离开,我就要叫警察了。”
“我现在正与警方合作,”我说,“你希望我把查到的事告诉他们吗?”
“我管你在跟谁合作。滚出去。”
“等一下,乔。”马丁的温和平静有一种近乎阴险的味道。“是谁告诉你的信息?”他问,“我认为我们有权利知道。”
我自然是不会实话实说,虽然不怎么喜欢萨吉德·汗,却也不想给他惹麻烦。“我和弗瑞林姆的一家房产中介有联系。”我解释道,“弗兰克想知道这栋房子现在的市价,于是跟中介说他手上有套房产即将售卖,也告诉了他们售卖的原因。”
这个随口编的故事我自己说着心里都在打鼓,总觉得听起来很假。可是马丁选择了相信我,完全没有质疑:“不知你这次来到底想说什么,苏珊?”
我不知该怎么回答,于是反问:“你们为什么对我撒谎?”
“首先,乔安娜说得没错,这不关你的事。你这样含沙射影的说话方式也非常不礼貌。我们所说的和真实情况相去不远——弗兰克需要一笔钱投资新公司,于是把目光投向了这栋房子,算是要求我们做一种变相投资,但我们俩都不太情愿。我们很爱希斯别墅,乔安娜更是一辈子都生活在这里。可当咨询过律师后,我们发现自己根本阻止不了他,于是只好作罢。”他耸耸肩,“然后,你也知道,弗兰克死了。”
“我们和此事毫无关系。”乔安娜补充道,这真是欲盖弥彰,反而让人觉得就是与他们有关。
“你刚才说有两件事。”马丁说。
“你干吗?”乔安娜恼怒地盯着丈夫说。
“我们又没做亏心事。如果苏珊对我们有疑问,就应该堂堂正正地回答她。”他微笑着看着我说,“请说。”
“你跟我说弗兰克·帕里斯来家里时抱怨过布兰洛大酒店的婚礼,说他的房间视野被婚礼帐篷挡住了。”
“我是说过这话。”
“这么一来就说不通了。他来见你们的时候是星期五早上,可婚礼帐篷是星期五午餐时间才搭起来的。”这件事艾登和劳伦斯都有提起过,当时我就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,就像审阅初稿时发现了瑕疵。而此刻,我要一个答案,“能请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?”
马丁·威廉姆斯依旧泰然自若,想了想才说:“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,可能是弗兰克搞错了吧。”
“既然没有帐篷,他又怎会抱怨被挡住了视野?”
“那或许是他骗了我们。”
“也或许是你那天晚上去过酒店,看见了婚礼帐篷。”我试探道。
“可我为什么要去酒店呢,苏珊?而且如果我真的去了,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?”
“简直太荒谬了!”乔安娜怒道,“我们根本就不该和这个女人说话……”
“除非你是想说,我为了不卖掉这栋房子而杀了我内兄。”马丁却没有停下的意思。他看着我,眼中有一种前所未见的情绪,那是一种令我胆寒的威胁。更不可思议的是,这番对话就发生在一间温馨舒适的乡村别墅小厨房里,旁边是复古精致的炉灶、墙上挂着各种厨具、桌上的花瓶里还插着五彩干花,一切都是如此平常。而马丁更是不急不躁,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,态度平静,双眼却紧紧地盯着我,目光炯炯、颇为挑衅。我看了乔安娜一眼,发现她也看到了丈夫的态度,并且开始为我担心。
“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。”我说。
“既然如此,如果你没有别的问题,那么如乔安娜所说,你应该离开。”
话虽如此,夫妻俩却都一动不动。我起身,感觉呼吸有些急促。“我自己走。”我说。
“不送。也请你不要再来了。”
“事情不会就此结束,马丁。”我不给他恐吓我的机会,“真相总会水落石出的。”
“再见,苏珊。”
我转身离开。说实话,我巴不得赶紧走。
*
刚才马丁是不是亲口承认了杀害弗兰克·帕里斯?——“我为了不卖掉这栋房子而杀了我内兄。”他亲口说的,而这正是我心里想的。就目前发现的线索来说,假设斯蒂芬是无辜的,那么除了他,别人没有杀害弗兰克的动机。酒店里根本没几个人认识弗兰克,而马丁和乔安娜不仅认识他,还有充分的理由隐瞒事实。除此之外,马丁于婚礼帐篷一事上也的确撒了谎,并且在我试探他时,根本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懒得想。虽然方式不同,但他和他的妻子都威胁了我,这简直就是不打自招。
我钻进车里,一路缓行离开韦斯特尔顿,终于在离希斯别墅一英里远的地方发现了我想找的那栋房子——“布兰博斯”。那是一座小巧的粉红色萨福克郡农舍,看起来年代久远,仿佛早已在此。农舍周围是大片的农田,被一道低矮的灌木丛隔开。
和我想象中夜班经理德里克·恩迪克特会住的房子一模一样。他曾跟我说过,自己住的地方离韦斯特尔顿很近,所以今天离开酒店时,我找因加要了地址。恐怕德里克家的好几代人都曾住在这里,因为屋顶上还留着老式电视天线;厕所和旧时一样在房子外面,既没有拆除也不曾改建;玻璃窗上积攒着厚厚的灰尘,像是积了几百年的历史尘埃。门铃可能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安装的,按下去只能发出嘶哑的呻吟。
过了很久,大门才被打开,门后站着一个年迈的女人,穿着一条松垮的花裙子——与其说是裙子,不如说是罩衫——手里拄着一根拐杖。灰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,两只耳朵都戴着助听器。劳伦斯曾说德里克的母亲病了,可在我看来,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却相当精干且警觉。
“你找谁?”她问,嗓音干涩尖细,和她儿子很像。
“您是恩迪克特夫人吗?”
“是的。你是?”
“我叫苏珊·赖兰,从布兰洛大酒店来。”
“你是来找德里克的吗?他还没起床。”
“我可以过一会儿再来。”
“别,请进、请进。听见门铃他也该醒了,差不多该吃午餐了。”
她转过身去,拄着拐杖挪进屋内。底楼唯一的一个房间既是厨房又是起居室,像是把这两个空间随意拼接在一起。房间里的所有家具都是老古董,但不是价值连城的那种:沙发中间已经塌陷,橡木的餐桌上伤痕累累,厨房用具都是老式的;唯一属于二十一世纪的物品是一台宽屏电视机,以一种很不协调的姿势勉强立在角落里一个丑陋的仿木质台子上。
不过除却这些,这间屋子倒也有其温馨之处。我不自觉地注意到房间里的每件东西都是一对:两个沙发靠垫、两张扶手椅、餐桌边有两只木椅、炉灶上有两个电热盘。
恩迪克特夫人躬身重重地在其中一张扶手椅上坐下:“你刚才说叫什么名字?”
“苏珊·赖兰,恩迪克特夫人……”
“叫我格温妮丝就好。”
在艾伦·康威的小说里她化身成菲莉丝,可是在我眼中,这两个女人几乎没有一点相似之处。我很怀疑艾伦根本没来过这里,也没见过她。
“希望我没有打扰您吃午餐。”
“不打扰,亲爱的,就是一碗汤加一个肉派而已,你要是饿了可以跟我们一起吃。”她停了一会儿,调整呼吸。我听见她口中吸入的空气在咽喉里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。与此同时,她伸手向下方去拿什么东西,我才看见隐藏在椅子旁边的氧气罐。她拿起一个塑料吸杯放进嘴里,用它深呼吸了几次。“我有肺气肿。”她好不容易调整好呼吸后,解释道,“是我自己的错。以前总是每天抽三十支烟,最后就中招了。你抽烟吗,亲爱的?”
“是的。”我老实承认。
“别抽了。”
“谁来了,妈妈?”
传来了德里克的声音,随后一扇门开了,他走了进来,身上穿着运动裤和一件有些瘦的针织运动衫。见我坐在客厅,他显然有些吃惊,不过和乔安娜不同的是,他并没有显得不悦。
“赖兰女士!”
我很高兴他还记得我的名字。“你好,德里克。”我说。
“您查到了吗?”
“你是说塞西莉吗?很遗憾,并没有。”
“赖兰女士在帮警方找塞西莉。”他对母亲解释道。
“这件事真是太不幸了。”格温妮丝说,“那么好的一个小姑娘,还是个母亲!我真希望你们能尽快找到她。”
“我来就是为了她,德里克。你介意我问你两个问题吗?”
德里克在餐桌边坐下,空间窄小,桌沿贴着肚子。他说:“我很乐意帮忙。”
“是关于之前我们在酒店时的谈话。”我小心翼翼地说,尽量不给他压力,“塞西莉看了一本书后心情变得很不好。然后大约两个星期前——那是一个周二,就和现在差不多时间——她给在南法的父母打电话讨论此事。她说书里有些东西提示她,斯蒂芬·科德莱斯库可能并不是杀害弗兰克·帕里斯的凶手。”
“我以前还挺喜欢斯蒂芬的。”德里克说。
“我见过这个人吗?”格温妮丝问。
“没有,妈妈,他从没来过家里。”
“我们谈到塞西莉时,你曾说过‘她那天打电话的时候,我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了,她听起来好难过’。德里克,你和我说的是同一通电话吗?是打给她父母的吗?”
这个问题让德里克不得不认真思考,努力回忆当天的经过,并理解其可能的含义。“她确实给父母打了电话。”终于,他回答道,“当时我就在前台,她在自己的办公室。我没有刻意去听她说些什么,我的意思是……我不是故意偷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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