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打算在这儿坐一天吗,埃里克?要不要过来搭把手,帮我把碗洗了?”
埃里克·钱德勒把目光从《康沃尔和德文郡邮报》的赛马页面上挪开,越过报纸看过去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他刚花了整整两小时给那辆宾利车擦洗、打蜡,可这天气说变就变,让一切都成了无用功。今年四月的天气实在不怎么样,一波又一波的积雨云被从海上吹进内陆。等好不容易洗完车回到厨房,埃里克已经淋成了落汤鸡,又冷又湿,根本没有心情帮母亲洗碗、做家务。
菲莉丝·钱德勒弓着身子在烤箱前忙活着,等她说完话直起身来,她的手里已经多了一盘新鲜出炉、烤得金黄酥脆的佛罗伦萨脆饼。她把烤盘放在厨台上,用一把小铲子将薄饼一个个转移到餐盘上。埃里克时常感到惊讶,在战后八年,鸡蛋和白糖仍旧靠定量配给的条件下,母亲怎么总能有余裕制作如此奢侈的点心?物资的短缺似乎从来不曾困扰过她。当白面包重回市面的第一天,母亲就从村子里提回了两大袋子;就算只有一先令八便士的肉票,她也总能带回超出配给量的肉。
在埃里克的印象中,在厨房忙忙碌碌的母亲就像一只刺猬。小时候她给他读过的故事书叫什么来着?《刺猬温蒂奇太太的故事》——对了,就是它,讲的是一只生活在英国湖区,以洗衣为生的刺猬太太的所谓冒险故事……其实并没有什么惊险刺激的情节。他的母亲和那只刺猬太太却有十分相似的地方:身量小、体形圆润,穿的衣服也很相似——一条印花长裙外套着一条白色的围裙,覆盖着圆滚滚的肚子;除此之外,她还浑身是刺,用这个词来形容她特别精准。
他瞄了一眼洗碗池。从几天前母亲就开始为周末忙碌了——万圣节魔鬼蛋、豌豆汤、奶油鸡丁……都是梅丽莎·詹姆斯准备用来招待客人的。她总是一如既往地对于客人要吃什么想得特别清楚:最近的天气特别适合喝汤、吃炖肉,除此之外,再焖几只野鸡,从储藏室里拿一只羊腿烤上;早餐应当吃腌鱼和麦片粥;下午六点要喝鸡尾酒。越想越觉得肚子饿,埃里克想起自己午餐过后就没吃过东西。母亲又转回身在烤箱前忙碌,于是他伸手给自己拿了一片烤脆饼。脆饼还热腾腾地冒着香气,他不停地倒着手,以免被烫到。
“我看到了!”母亲喊道。
这都能看见,真是太不可思议了!明明背对着他、弓着身子、屁股朝天。“反正还有这么多。”他应道,果干和糖浆的香味直往鼻子里冲。谁叫她烹饪的手艺这么好呢?
“那些可不是给你烤的!是为詹姆斯小姐的客人准备的。”
“詹姆斯小姐的客人们不会注意到少了一片的。”
埃里克常常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捆绑的囚徒,打从出生起就是如此,没有一刻曾与母亲分开——不是家人间的那种亲密,而是像系在母亲围裙上的某种附属物。他的父亲曾是一名陆军上尉,一战的爆发于他而言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。他憧憬着上阵杀德国兵,获得军功章、光荣授勋。然而事实却很残酷,父亲只得到了一颗射进头部的子弹,死在了遥远的战场上,埃里克甚至都不知道那个地方的名字怎么写。承载着父亲死讯的电报传来时,他已经十七岁,直到今天,还能清楚记得当时的感受……与其说震惊,不如说是麻木和空白。对于一个根本不怎么认识的男人,他也哭不出来。
那时,他和母亲就已经在水上的塔利居住了。家是一座小小的农舍,狭窄到每次都必须有一个人靠边站,另一个人才能通过。埃里克学习不好,只能在村子里打些零工,比如在酒吧、肉铺、港口等地方帮个忙、跑跑腿之类的,但都做不长。二战爆发后,他到了征兵入伍的年纪,却一点机会也没有,因为一只脚是先天畸形。小时候,学校里的男孩们总是戏弄他,叫他“瘸子”;女孩们也离他远远的,街上遇到了会躲到一边偷偷嘲笑他一瘸一拐走路的样子。他报名参加了当地的“地方志愿自卫队”,但即便是这样一个小组织也不太愿意让他加入。
战争结束后,梅丽莎·詹姆斯来到水上的塔利定居,菲莉丝去她家做了帮佣。埃里克没有选择,也跟了去。母亲是詹姆斯小姐的内管家和厨子,而他则担任仆役长、司机、园丁和勤杂工,只是不管洗涮的活儿——他可从来没有答应过要干那些。
如今,埃里克已经四十三岁了,他逐渐意识到,自己的人生大约只能如此,不会再有任何大的改变。他能做的也就这些:洗洗车、打打蜡;“是的,詹姆斯小姐”“不,詹姆斯小姐”。即便穿上了小姐专门买的西装——因为她坚持要埃里克穿着它才能开车送她去镇上——他也还是个瘸子。这辈子都永远无法改变这一点。
他咬了一口终于凉了一些的烤脆饼,感受着黄油的奶香在舌尖绽放。这算得上是甜蜜的陷阱吧,母亲做的美味让他发胖。
“如果你饿了,罐子里有椰子味的饼干。”菲莉丝说,语气温和了一些。
“那些都潮了。”
“放进烤箱里再烤烤就好了。”
就算是为他好,他还是感觉受到了羞辱。把梅丽莎·詹姆斯和她的朋友们吃剩下的东西给他,他应该感恩戴德吗?埃里克坐在桌前,感觉到心里的怒气不断升腾。他发觉自己的心情最近开始变得有些阴暗,也更难控制了——不只是愤怒,还有其他各种情绪。他考虑着是否应该找柯林斯医生看看,后者曾帮他治疗过一些小感染和老茧等问题,看上去总是很友好。
虽然这么想,但埃里克知道自己不能去。他没办法告诉别人自己的感受,因为那些情绪的产生并不是他的错,就算说了,别人也无能为力。所以最好还是把这些当作秘密藏在心里最好。
除非被菲莉丝知道。他想,有时候,她看他的眼神似乎像是知道了什么。
门口人影闪动,梅丽莎·詹姆斯走进了厨房。她穿着高腰裤、一件丝质衬衫,外面罩着一件有金色纽扣的男仆外套。埃里克立刻站起身来,把手中吃了一半的烤脆饼放在桌上。菲莉丝转过身来,用围裙擦着手,仿佛那是一种信号,显示着她的忙碌。
“不用站起来,埃里克。”梅丽莎说。虽然出生于英格兰,但因为常年在好莱坞工作的缘故,她说话的时候有些词特别美式,“我想去一趟塔利……”
“需要我送您吗,詹姆斯小姐?”
“不必了,我自己开那辆宾利去就好。”
“我刚洗完车。”
“太棒了!多谢。”
“您希望今天几点用晚餐?”菲莉丝问。
“我就是来说这件事的。弗朗西斯今晚要去巴恩斯特珀尔,我有点头痛,今晚要来早点休息。”
又来了,埃里克心想。英国女人会说“要(had)”早点休息,而不是“要来(taken)”。梅丽莎的美式用词就像在身上佩戴了廉价珠宝一样。
“您要是想喝,我可以热点汤。”菲莉丝听起来有些担心。在她的字典里,汤和药是一回事,并且更有效。
“我倒是觉得,你今天不如去看看你妹妹,让埃里克开那辆宾利车送你。”
“真是多谢关心,詹姆斯小姐。”
菲莉丝的妹妹——埃里克的小姨,住在康沃尔郡的比德镇,从这里沿着海岸线往下一段的地方。最近小姨的身体不太好,说不定还需要做手术。
“我六点之前就会回来。等我回来了,你们就可以离开,预祝你们今晚愉快。”
埃里克沉默不语。每次梅丽莎·詹姆斯走进房间,他都无法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。这不仅是因为她本身美丽迷人,更因为她还是一位电影明星。那一头有些男孩子气的金色短发,明亮的蓝色眼眸,嘴角一道浅浅的伤痕,让她的微笑更加独特迷人。整个英国很难找出不认识她的人,即使已为她工作了这么多年,埃里克依旧不敢相信自己能和她共处一室。每次看着她,埃里克都恍惚觉得自己是在电影院,看着屏幕上那个比自己身形大五倍的明星。
“那待会儿见。”梅丽莎说完便踩着高跟鞋转身离开。
“您最好带上伞,小姐!这天看起来要下雨了。”菲莉丝追在后面喊。
梅丽莎抬起一只手扬了扬,算是回答,很快便消失在门外。
又等了几秒钟,菲莉丝才转过身来,冲着埃里克说:“你刚才在干什么?”语气严厉,隐含着怒气。
“什么意思?”埃里克定了定心神,答道。
“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。”
“我才没有那样!”
“你那眼睛瞪得跟两个铜铃似的!”菲莉丝双手插在腰上,和刺猬温蒂奇太太一模一样,“你要是再这样下去,咱们俩迟早会被人赶出去。”
“妈妈……”埃里克心中的暴躁情绪像海浪一般一浪高过一浪。
“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到底什么毛病,埃里克,一个人能在这儿坐一天。这样对身体不好。”
埃里克无奈地闭上双眼。又来了,他心想。
“也老大不小了,早就应该找个女朋友,陪你出去逛逛什么的。我也知道你没什么大本事,再加上你的脚——但即便如此!就说月光花酒店那个姑娘吧,我认识她母亲,一家子人都不错,下次你邀请她来家里喝茶吧?”
埃里克不说话,任由母亲喋喋不休,她的声音却在耳中逐渐远去。总有一天,他想,他会再也无法忍受的。他会失控、会爆发,可然后呢?
他也不知道。
*
梅丽莎·詹姆斯离开厨房,穿过走廊,走到大门前。门口没有铺地毯,她近乎本能地变得蹑手蹑脚起来,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。要是能够静悄悄出门就好了,本来心里就够乱的。
菲莉丝说得没错,天空十分阴霾,一副雨还没下够的样子——整个星期都阴雨绵绵,可她并不想带伞。梅丽莎一直认为雨伞是非常荒谬的发明,因为根本没用。雨水要么顺着风从伞底下偷溜进来,要么风大得能把伞掀翻。除非有别人为她撑伞,比如在片场或者参加电影首映礼,否则她才不会用。但那是例外,是特殊场合她该有的样子,此刻却不一样。她伸手取下挂在门口衣帽架上的雨衣,顺手披在肩上。
买下克拉伦斯塔楼是她在人生巅峰时期做的疯狂决定——那时的她,不管多贵的东西都能眼也不眨地买下来。对于一座别墅而言,这个名字很奇怪——“塔楼(Keep)”指的是一座城堡中最为坚固的结构,是最后抵抗的堡垒,但她一点也不希望把它变成那样的地方。而且,就算当初一眼就相中了这座豪宅,它的外观和格局也一点不像一座城堡。
克拉伦斯塔楼是摄政时期的一位军官詹姆斯·克拉伦斯爵士指挥建造的,是一座装饰性宅院。这位爵士曾参加过美国独立战争,后又升任为牙买加总督。这或许就是这栋别墅设计灵感的来源:建筑主体使用大量木材,外墙用油漆刷得雪白;一扇扇形制优雅的窗户正对着空旷的庭院,草地一路向下延伸至海边;正门外有宽敞的走廊沿着前门两侧延伸,正上方是一个连着主卧的大阳台;庭院里的草地修剪得十分平整,几乎像热带庭园那般青葱。可惜没有棕榈树,不然置身于此,会让人恍惚间以为身处热带种植园。
据说维多利亚女王曾在此借宿,后又由设计了特拉法尔加广场纳尔逊纪念碑的建筑家威廉·雷尔顿短暂拥有过。梅丽莎见到它时,克拉伦斯塔楼早已荒废多年,她很清楚,要想将其恢复到摄政时期的鼎盛之姿,需要花费一大笔钱,只不过,知道具体数额的时候,还是令人震惊。很快她又发现,这座宅院不仅有干燥腐蚀的问题,经年累月的潮湿造成的发霉和腐蚀也同样存在。洪水的侵蚀、地基塌陷、土地沉积等等一系列问题接踵而至,都排着队等着她签名——当然,是在支票上。这样算下来,这栋宅院到底买得值不值呢?建筑本身诚然是美丽的。她很享受住在这里的日子,伴着清晨的潮水声和开阔的海景醒来,天气好的时候,在花园里散散步,举办周末派对等等。然而总在那不经意间,她觉得,之前的种种折腾实在让她在各方面都已筋疲力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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